把《直布罗陀水手》借给了感染,她说:好!我要回家研究你的青春了!
从15岁到现在,我一直断断续续在看杜拉斯,虽然到现在也没看全,但这十年里,杜拉斯却一直在。
那时候我刚上高中,住校,每个周末换两趟公交车回家。冬天一刮大风,衣服上都是干燥的灰尘的味道。现在每当觉得孤独,就能闻到那种味道。
在换公交车的地方,有一个新华书店,二楼的书架上摆着一套春风文艺出的杜拉斯。
这个工程很浩大,因为我每个月的钱只够买一本,有几本就被人挑走了,一直到高中毕业都没能买全。我买的第一本是作家出版社的《毁灭她说》,看不大懂,所以后来才陆续买了《直布罗陀水手》、《树上的岁月》、《抵挡太平洋的堤岸》、《广岛之恋》、《厚颜无耻的人》、《爱》、《街心花园》、《副领事》、《写作》……一直到现在,我对沙尘暴都有种法国公寓的记忆,因为那段时间上体育课,满操场的漫漫黄沙,我就躲在操场前主席台的柱子旁看《树上的岁月》。
后来我和我妈妈说,我人生最重要的阶段你错过了。
16岁的时候,我身边根本不存在什么河南人,更没有什么中国人外国人的概念。我的世界里都是环球游轮上的酒吧女招待啦、越南情人啦、时钟旅馆地板上百叶窗的影子啦、湄公河啦、无所事事的法国男人啦、十个手指戴满戒指的老太婆啦、男女之间晦涩的对话和莫名的际遇啦、街心花园的邂逅啦、斯坦因这个让人过目难忘的名字啦之类的东西。一直到我后来迷恋越南、迷恋大海、总喜欢喝杜松子酒,甚至懒惰又挑剔,都和杜拉斯脱不开干系。
她书里有很多情节我都不记得了,甚至有些对话根本从来就没看懂过。但那些场景,就好像是我自己在青春期里度过的时光一样,说起来历历在目,甚至味道和光线。
再后来,我念了大学。我的感情世界变得充沛而荒谬,就像杜拉斯小说里那些姑娘,唯一遗憾的就是始终没能傍上有游艇的大款,也没能当上环球游轮的酒吧女招待。但我的确四处流浪,像个小勇士、小仙女,无所事事,对生活充满了意见,也充满了热情。
还记得第一次见他那天,我带着比利时巧克力,和两个学校地摊上买来的四肢还会活动的毛绒玩具狗(非常丑),到杭州,送给咪咪和他。
“好的啊!”很多年后,他还是经常用这种口气说话。但表情也是一副嫌弃的模样。
接过礼物,放在凉席上,我们俩面对面地坐着。虽然没什么话说,但也不觉得尴尬。我四处张望,油画、贴满打口CD贴纸的柜子、黑乎乎的蜘蛛网和快散落的书架。头转到右边,破书架上摆着一套春风文艺的杜拉斯,瞬间心跳加速,激动啊!!我喜欢的人居然也喜欢杜拉斯啊!!!还有好几本都是高中时候没有买到的。
可是,我们谈及杜拉斯的问题,却是近5年之后了。
我工作了。
算是小白领,可是和我萝莉时期幻想的“白天小白领,晚上摇身一变就是美少女作家”完全不一样,PRADA也照样还是买不起。但我买得起杜拉斯了,还是新出的精装本。我还特意开了发票,充作单位购书费用报销了。躺在雍和宫旁的房子里,我每天入睡前都像以前那样缓慢地看几页杜拉斯,高中时候是不舍得,现在是看几页,就会睡着……=。=
买回来这套精装本之后,第一个看的还是《直布罗陀水手》。这是我看得最多遍的一本了,一次是在从上海到北京的火车上,一次是从深圳回杭州的路上,这次是从北京去香港参加书展的飞机上。以前那么多遍,我都没能理解他为什么非要离开人口登记处不可。但现在,我明白了:要么离开,要么死掉。就像遇到了知音,看那段他在树荫下睡着,等着女友的火车开走,我热泪滚滚留下──他妈的我终于成年了,终于能够理解成年人这种夹杂着痛苦的冒险和解放了,那感觉就像是我终于把文件往领导脸上一摔辞职了一样。
于是那几天的下午,都能看到我穿着高跟鞋和正装短裙,怒气冲冲从会展中心沿着天桥走出来,耳朵里听着Hawkwind,走着走着,“茫茫人海中,有你有我”的愤怒就会变成“红尘呀滚滚痴痴呀情深”的伤感。路边红灯区那些扑向外国水手的菲律宾妹,在夜色里显得很不真实──码头、水手、赌场、酒吧、红灯区、外国餐厅、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人们在这里匆匆停留、茫茫人海中在寻找的某一个人……好像这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直布罗陀水手》的模样,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了。
“大海很美,但我还没来得及描述。”
我的青春期,好像也终于在这里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