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逆转,或者停止不动,都丝毫不起任何作用。像是积蓄已久的疲惫和伤痛扑面而来,张智莉闭上眼睛,就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闻不到、梦不到、感觉不到了。她任性地在一个又一个别人的世界里穿梭,她爱上了黄老头儿,却羞于表达;她厌倦了工作,却疲于更换;她厌倦了像海水一样永不停歇呼吸着存活着骚扰着她的空荡荡的心情,却无力摆脱。当陷入一场不顾一切的睡眠当中时,所有的烦恼消失了。张智莉不愿意再醒来,即使有千万个理由和挂念的事情在睡眠外的世界召唤她,她仍是犹疑在门和门的中间徘徊不前。生活从未有过进展,从水瓶厂的女工到奇异乐园的员工,从车间主任的扁平屁股到黄老头儿消瘦迷离的脸,张智莉始终难看、木讷、自卑、敏感、软弱、懒惰、无能。她总想,如果春天来了,桃花和梨花都开了,那她就可以醒过来,开始一种新的生活,就像一个新的生命一样的,抛弃掉所有弱点,再变成一个勇敢天真的人,纯洁的人,无论如何都要向黄老头儿表白,要和他在一起,在一起,像一个不要脸的妇人一样不顾一切的和他在一起,什么顾虑都不要了,丢到一边去,干脆利索地幸福或者不幸,活下去,再真正的死掉。
但生活从未把这种改变的机遇给任何人。
即使张智莉带着巨大的渴望迎接一次死亡一样的睡眠,带着巨大的渴望迎接一次不同寻常的改变,她也只能再一次被抛入失望。她谁也成为不了,她只能是张智莉,一个总在羡慕别人模仿别人却始终在扮演自己的姑娘。或者,她的自卑根本就是毫无道理的,她的敏感也只是小心眼和坏脾气,她并不需要成为另外一个人,一个相反的人,她只是要变得漠然,变得泰然,变的沉着稳定。
她的鼻孔喷出粗重的气息,嘴巴半张着,睡在窗前的阳光和星星里,像是一幅背景,从不曾改变。黄老头儿照常进行着一日三餐,工作、听评书和修机器,唯一改变的习惯是睡在张智莉房间的沙发上。很多时候他会端着饭碗,像看电视一样看着张智莉一成不变的睡眠,到了后来就完全放弃了看到她重新苏醒过来的希望。他像对待植物一样对待张智莉,从不给她擦脸喂饭,不理会她或者说,不打扰她的反省和斗争,但他从没像现在这样多的频率看着一个安静的姑娘。他能感觉到有一种东西在她的体内进行,而她的意识却仿佛飘到了未知的远处,仿佛再也不愿意回到这个青春却并不令人喜悦的身体里来。他感到一种忧伤,就好像有一种味道从张智莉的身体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笼罩在房间里,这味道就是忧伤,它把黄老头儿搞的头晕闹涨精神低靡。他躺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姑娘,一次又一次的看,直到看的累了、眼睛再也睁不开,才昏沉沉的睡去。
姑娘,我梦到有人在追杀我们。黄老头儿在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笑着对张智莉的身体说。
张智莉还是在门和门之间徘徊,不肯放弃任何改变的可能性。她说,我必须成为一个全新的人,我必须等到春天,我不。